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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遵义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0-01-13 13:14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母亲也笑了,说:“永远是个调皮鬼!还没结婚就离婚哩!”她父亲又低下头看报纸,笑眯眯地,嘴里也嘟囔了一句:“真是个调皮鬼……”两位老人谁都没认真对待女儿的这句话——他们不久就会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了。黄亚萍现在进一步认定,她得很快去找加林谈明她的心思。决不能再拖下去了!早一点解决了,所有的当事人精神上也就早一点解脱了。她不能再这样瞒着克南,也不能再这样折磨他了。她梳完头,换了一身深蓝色学生装,晚饭也没吃,就从家里出来,径直向县委走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刘立本把正在抽的半截子卷烟扔到旁边的草地上,难受地说:“巧珍给我做下丢脸事了!”“那么好个娃娃,弄下什么事了?”高明楼惊讶地问。“唉,真叫人没法提!高玉德那个缺德儿子勾引我巧珍,黑地里在外面疯跑,弄得满村都风风雨雨的。你看我这人现在活成个甚了!”刘立本咽了一口唾沫,难受地把头倒勾了下来。高明楼一下子笑了:“哈呀,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哩!不就是他们两个谈恋爱吗?”“狗屁恋爱!连个媒人也没经,黑天半夜在外面鬼混,把先人都羞死了!”刘立本抬起头,气愤地吼叫起来。高明楼把刘立本溅在他脸上的唾沫星子揩掉,说:“立本,你整天走州过县做买卖,思想怎还这么古板?你没吃过猪肉,连猪哼哼都没听过?现在的年轻人还像咱们过去那样吗?你还没见的多着哩!我前几年都要到大寨参观一回,路过西安、太原,看见城市的青年男女,在大街上的稠人广众面前胳膊套胳膊走路哩!开始看见还觉得不文明,后来看惯了才觉得人家那才是文明……”刘立本听了亲家这一番话,又气又失望。他原来还想叫明楼训一顿高加林,想不到明楼竟然指教起他来了。他嘴唇子抖着说:“加林是个什么东西?文不上武不下的,糟蹋我巧珍哩!”高明楼眼一瞪:“怕人家加林看不下巧珍哩!只要人人家看下了,你能都能不过来哩,还说人家糟蹋你女子哩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黄亚萍躺在床上,一句话也不说。克南又问她:“你说行不行?”躺在床上的黄亚萍转过脸,几乎是央告着说:“好克南哩,你不要扯这些了,我心烦得要命,你不要再折磨我了!你上班去,让我睡一会……”克南见她这样,只好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前,又折转身,准备亲一下亚萍。黄亚萍一下子把头蒙在被子里,喊叫说:“不要这样了!你快走!”克南又失望又急躁地叹了一口气,走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说:“卖了。”他掏出巧珍给他的钱,递到父亲手里。高玉德老汉嘴噙住烟锅,凑到灯前,两只瘦手点了点钱,说:“是这!干脆叫你妈明早上蒸一锅馍,你再提着卖去。这总比上山劳动苦轻!”加林痛苦地摇摇头,说:“我不去做这营生了,我上山劳动呀!”这时候,他妈从后炕的针钱篮里拿出一封信,对他说:“你二爸来信了,快给咱念念。”加林突然想起,他今天为那篮该死的馍,竟然忘了把他给叔父写的信寄出去了——现在还装在他的口袋里!他从他妈手里接过叔父的信,在灯前给两个老人念起来——你们好!今天写信,主要告诉你们一件事:最近上级决定让我转到地方工作。我几十年都在军队,对军队很有感情,但要听党的话,服从组织安排。现在还没有定下到哪里工作。等定下来后,再给你们写信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在进行一场非常严重的抉择。毫无疑问,黄亚萍和刘巧珍放在一起比较,不平衡是显而易见的——在他最初的考虑中,倾向就有了偏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尤其是晚上劳动回来,他僵硬的身体疲倦的躺在土炕上,这种想念的感情就愈加强烈。他想:如果她此刻要在他身边,他的精神和身体也许马上会松弛下来;她会把他躁动不安的心潮变成风平浪静的湖水。她是爱他的,爱得那么强烈。他看见她这几天接二连三换衣服,知道这完全是为他的。今天他收工回来,锄地的人都走了,他还看见她站在对面河畔上——那也是在等他。但他却又避开了她。他知道她哭了;也想象得来她一个人在玉米地的小路上往家里走的时候,心情会是怎样的难受啊!他太不近人情了!她那样想和他在一起,他为什么要躲开她呢?他自己实际上不是也渴望和她在一起吗?他在土炕上躺不住了,激情的洪流立刻冲垮了他建立起的理智防堤。眼下他很快把一切都又抛在了一边,只想很快见到她,和她呆在一块。他爬起来,下了炕,对父母来说他到后村有个事,就匆忙地出了门。夜静悄悄的。天上的星星已经出齐,月光朦胧地辉耀着,大地上一切都影影绰绰,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气氛。高加林走到后村,在刘立本家的坡底下站住了。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巧珍叫出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父母亲都从坐的地方站起来,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们的女儿。“对我来说,这已经不能改变了。我知道你们对克南很爱,但我并不喜欢他……”一阵长时间的沉默。她父亲半天才清醒过来,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,悲哀地说:“克南当初不是你引回来的?这已经两年多了,全城人都知道!我和老张,你妈和克南妈,这关系……天啊,你这个任性的东西!我和你妈把你惯坏了,现在你这样叫我们伤心……”老汉捶胸顿足,两片厚嘴唇像蜜蜂翅膀的似颤动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马拴把加林热情地挡在了路上。他先不说什么,等德顺老汉走前一段以后,才开口说:“高老师,唉!我在刘立本家都快把腿跑断了,人家巧珍根本不理茬嘛!我这见庙就烧香哩,你是这本村人,又是先生,你大概也和立本子熟着哩,你能不能也从旁给我也一把力?”高加林心里很不痛快,但他尽量不在脸上露出来。他勉强笑了笑,对马拴说:“你别再瞎跑了,巧珍已经看下对象了。”“谁?”马拴吃惊地问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找见了?”加林问。“原来就没丢!我故意和你开个玩笑,看你对我的话能听到什么程度!你别生气,我是即兴地浪漫一下……”“混蛋!陈词滥调!”高加林愤怒地骂道,嘴唇直哆嗦。他很快转过身就走了。黄亚萍这下才知道她的恶作剧太过分了,吓得不知如何是好,一个人在房子里哭了起来。高加林回到办公室,换了湿衣裳,痛苦地躺在了床铺上。这时候,巧珍的身影又出现在他他的眼前,她那美丽善良的脸庞,温柔而甜蜜地对他微笑着。他忍不住把头埋在枕头里哭了,嘴里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叫着她的名字……第二天,黄亚萍买了许多罐头和其它吃的来找他,也是哭着给他道歉,保证以后再不让他生气了。加林看她这样,也就和她又和好了。黄亚萍就像烈性酒一样,使他头疼,又能使他陶醉。不过,她对他的所有这些疯狂,也都是出于爱他——这点他最能强烈体验到的。在物质方面,她对他更是非常豁达的。她的工资几乎全花在了他身上:给他买了春夏秋冬各式各样的时兴服装,还托人在北京买了一双三接头皮鞋(他还没敢穿)。平时,罐头、糕点、高级牛奶糖、咖啡、可可粉、麦乳精,不断头地给他送来——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你早早死了心!咱这光景怎能高攀人家嘛!人家是什么光景?这一条大马河川都是拔梢的!”高加林把两条光胳膊交叉帮在结实的胸脯上,对一脸可怜相的父亲说:“谁高攀谁家?爸,你一辈子真没出息!你甭怕!这事我做的,由我作主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不嫌!”马拴叫道:“这有什么哩?年轻人,谁没个三曲西折?再说,你也甭怨高老师,人家现在成了国营干部,你又不识字,人家和你过不到一块。咱乡俗话说,金花配银花,西葫芦配瓜。咱两个没文化,正能合在一块哩!巧珍,我不会叫你一辈子受苦的!我有力气,心眼也不死;我一辈子就是当牛做马,也不能委屈了你。咱乡里人能享多少福,我都要叫你享上……”粗壮的庄稼人说到这里,已经大动感情了,掏出火柴“啪”地擦着,才发现纸烟还没从口袋里取出来。眼泪一下子从巧珍红肿的眼睛里扑簌簌地淌下来了,她说:“马拴,你再别说了。我……同意。咱们很快就办事吧!就在这几天!”马拴把掏出的纸烟又一把塞到口袋里,跳下炕,兴奋得满面红光,嘴唇子直颤。巧珍对他说:“你过去叫我爸过来一下。你不要过来了。”马拴赶忙往出走,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几乎跌倒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明楼在他后面慢慢往家里走。他心想:刘立本做生意算个把式,其它方面实在不精明。按明楼的想法,巧珍最好能和加林结亲。一方面,他觉得巧珍能寻这么个女婿,也的确不错了;另一方面,他很愿意加林和他大儿子成担子,将来和立本三家亲套亲,联成一本,在村里势众力强。这样一来,加林和他成了亲戚,也就不好意思为下了教师而恨他了。本来,高明楼刚听立本说这件事,心里有点高兴——他一路上正盘算怎样平息加林仇恨他的火焰哩!现在他看亲家对此事这样坚决地反对,也就摸不来事情的结局倒究会怎样了。早晨,太阳已经冒花了,高加林才爬起来,到沟里石崖下的水井上去担水。他昨晚上一夜翻腾得没好觉,起来得迟了。石头围了一圈的水井,脏得像个烂池塘。井底上是泥糊子,蛤蟆衣;水面上漂着一些碎柴烂草。蚊子和孓孓充扩斥着这个全村人吃水的地方。他手里的马勺犹豫了半天,终于还是没有舀水。他索性赌气似地和两只桶一起蹲在了井台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你这个窝囊废!我给你说,你妈前几天已经地委纪律检查委员会揭发控告了这件事。今天听县纪委你姜叔叔说,地纪委很重视这件事,已经派来了人,今天已经到了县上。他高加林小子完蛋了!”张克南一闪身爬起来,眼瞪着他妈,喊:“妈!你怎能做这事呢?这事谁要做叫谁做去吧!咱怎能做这事嘲?这样咱就成了小人了!”“放你妈的臭屁!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!爱人都叫人家挖走了,还说这一个钱不值的混帐话!我为什么不揭发控告他狗日的,一个乡巴佬欺负到老娘的头上,老娘不报复他还轻饶他呀?再说,他走后门,违法乱纪,我一个国家干部,有责任维护党的纪律!”“妈,从原则上说,你是对的。但从道义上说,咱这样做,就毁了!众人都长眼着哩!决不会认为你党性强,而是报私仇哩!咱不能用错纠错!”他妈抢前一步,上来啪啪地打了张克南几个耳光,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哭起来了;嘴里伤心地喊叫说:“我的命真苦啊!生下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虽然这样想,不知什么,又不想告诉巧珍。其实,聪敏的巧珍最近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。从内心上讲,她不愿意让加林离开高家村,离开她;她怕失去他——加林哥有文化,可以远走高飞;她不识字,这一辈子就是土地上的人了。加林哥要工作了,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爱她?但是,当她看见亲爱的人苦闷成这个样子,又很想叫他出去工作。这样他就会高兴和愉快的。要是加林高兴和愉快,她也就感到心里好受一些。她想加林哥就是寻了工作,也再不会忘了她;她就在家里好好劳动,把娃娃抚养好。将来娃娃大了,有个工作的老子,在社会上也不受屈。再说,自己的男人在门外工作,她脸上也光彩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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