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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抚顺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0-01-13 13:14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巧珍像触了电一般抬起头,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事。很快,她明白了。她手忙脚乱地在提包里翻起来,嘴里说:“看,我倒忘了……”她从提包里掏出一瓶碘酒和一包药棉,把加林的一只手拉过来,放到她膝盖上,给他抹药水。加林又一次惊讶得张开嘴巴,问她:“你怎知道我手烂了?”巧珍低着头给他手上擦药水,说:“天上玉皇大帝告诉我的。”她嘿嘿地笑了一声,“村里谁不知道你的手烂了!你们先生的手真是娇气!”她扬起脸朝他亲昵地笑着,微微咧开嘴巴,露出两排刷过的洁白的牙齿,像白玉米籽儿一般好看。巨大的感情的潮水在高加林的胸膛里嘭湃起来。爱情啊,甜蜜的爱情!它像无声的春雨悄然地洒落在他焦躁的心田上。他以前只从小说里感到过它的魅力,现在这一切,他都全部真实地体验到了,而最宝贵的是,他的幸福正是在他不幸的时候到来的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加林哥,没出什么事吧!昨天我听三星捎话说,你让我来一下,我晚上急得睡不着觉,又去问三星看是不是你病了,他说不是……”她把自行车紧靠加林的车子放好,一边说着,向他走过来,和他一起伏在了桥栏杆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刘立本穿过高玉德正在吐放白花的土豆地,又从来路下了河湾。这个能人又急又气,站在河湾里竟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。他是农村传统道德最坚决的卫道土,平时做买卖,什么鬼都敢捣,但是一遇伤面子的事,他却是看得很重要的,在他看来,人活着,一是为钱,二还要脸。钱,钱,挣钱还不是为了活得体面吗?现在,他那不争气的女子,竟然连体面都不要了,跟个文不上武不下的没出息穷小了,胡弄得满村刮风下雨。此刻,他站在河湾里,把巧珍根得咬牙切齿:坏东西啊!你做下这等没脸事,叫你老子在这上下川道里怎见众人呀?刘立本在河湾里旋磨了半天,突然想起了他亲家。他想:好,让明楼出面把他加林小子收拾一顿!他不怕我刘立本,但他怕高明楼!明楼是书记!他小子受不下地里的苦,将来要再谋个民办教师,非得过明楼的关不行!他于是从河湾里拐到前村的小路上,上了一道小坡,向明楼家走去。高明楼家和他家一样,一钱五孔大石窑,比村里其他人家明显阔得多。亲家不久前也圈了围墙,盖了门楼。但立本觉得他亲家这院地方根本比不上自己的。明楼把门刻楼盖得土里土氯,围墙也是用横石片插起来的;而他的门楼又高又排场,两边还有石对联一副。再说,明楼的窑檐接的是石板。石板虽比庄里其他人家的齐整好看,可他家是用一色的青砖砌起,戴了“砖帽”,像城里机关的办公窑一样!更重要的是,他亲家的窑面石都是皮条錾溜的,看起来粗糙多了。而他的窑面石全部是细錾摆过,白灰勾缝,浑然一体!不过,他今天来这里没心思比较双方院落的长长短短。他今天来是有求于亲家的。在这些方面,不像挣钱和箍窑,他清楚自己不如明楼。大女儿巧英和亲家母热情地把地招呼着入了中窑。中窑实际上是明楼的“会客室”,里面不盘炕,像公社的客房一样,搁一张床,被褥干干净净地摆着,平时不住人。要是公社、县上来个下乡干部,村里哪家人也别想请去,明楼会把地招待在这里下榻的。靠窗户的地方,摆着两把刚做起的、式样俗气的沙发,还没蒙上布,用麻袋片裹着。立本坐下来,亲家母手脚麻利地端来一壶茶,放在他面前。立本没喝,抽出一根卷烟点着,问:“明楼上哪儿去了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加林一直低着头,像一个受审的犯人一样。老半天,他才抬起头,叹了一口气说,“你们说得也许都对,但我已经上了这钩杆,下不来了。再说,你们有你们的话法,我有我的活法!我不愿意再像你们一样,就在咱高家村的土里刨挖一生……我给你们买饭去……”他站起来要去张罗,但两个老人也站起来,说他们人老腿硬,得赶忙起身上路,要不赶天黑也回不到高家村。他们根本不想吃饭,实际上却还想对他说许多话;但现在一看他们再说什么也不顶事了——这个人已经有了他自己的一套,用他们的生活哲学已经不能说服他了。于是他们就起身告别。高加林一看他们坚决要走,只好相伴着他们,一直把他俩送到大马河桥头。两位老人心情相当沉重地走了。高加林自己也很难过。德顺爷和他爸说的话,听起来道理很一般,但却像铅一样,沉甸甸地灌在了他的心里……不久,一个新的消息突然又使高加林欣喜若狂了:省报要办一个短期新闻培训班,让各县去一个人学习,时间是一个月。县委宣传部已决定让他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给德顺老汉抽了一根纸烟,两个人就圪蹴在了路畔上。德顺老汉在明楼的打火机上吸着烟,说:“明楼,现时麦地都翻完了,马上就是白露,光一点化肥种麦子怎行?往年这时候,都要到城里去拉一些茅粪,今年你怎不抓这件事?”明楼摇摇头:“往年一个队,说做什么,统一就安排了,今年分成两个组,你长我短的,怎个弄?再说,两个组都还有没锄二遍的地呢,人手怕抽不出来。”“这有什么难的?这几天先少去两个人嘛!两个组合在一起拉,拉回来两家都能用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不了,在我老丈人家里喝过了!”这回轮上高加林哈哈大笑了。他想不到这个不识字的农民说话这么幽默。马拴戴手表的胳膊扬了扬,给他打了告别,便跨上车子,向川道里的架子车路飞奔而去了。加林靠在河畔的一棵枣树上,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没入了玉米的绿色海洋里。他忍不住扭过头向后村刘立本家的院子望了望。刘立本绰号叫“二能人,”,队里什么官也不当,但全村人尊罢高明楼就最敬他。他心眼活泛,前几年投机倒把,这二年堂堂皇皇做起了生意,挣钱快得马都撵不上,家里光景是全村最好的。高明楼虽然是村里的“大能人”,但在经济线上,远远赶不上“二能人。”对于有钱人,庄稼人一般都是很尊重的。不过,村里人尊重刘立本,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。立本的大女儿巧英前年和高明楼的大儿子结婚了,所以他的的身分在村里又高了一截。“大能人”和“二能人”一联亲,两家简直成了村里的主宰。全村只有他们两家圈围墙,盖门楼,一家在前村,一家在后村,虎踞龙盘,俨然是这川道里像样的大户人家。从内心说,高加林可不像一般庄稼人那样羡慕和尊重这两家人。他虽然出身寒门,但他没本事的父亲用劳动换来的钱供养他上学,已经把他身上的泥土味冲洗得差不多了。他已经有了一般人们所说的知识分子的“清高”。在他看来。高明楼和刘立本都不值作尊敬,他们的精神甚至连一些光景不好的庄稼人都不好。高明楼人不正派,仗着有点权,欺上压下,已经有点“乡霸”的味道;刘立本只知道攒钱,前面两个女儿连书都不让念——他认为念书是白花钱。只是后来,才把三女儿巧玲送学校,现在算高中快毕业了。这两家的子弟他也不放在眼里。高明楼把精能全占了,两个儿子脑子都很迟笨。二儿子三星要不是走后门,怕连高中都上不了。刘立本的三个女儿都长得像花朵一样好看,人也都精精明明的,可惜有两个是文盲。虽然这样,加林此刻站在河畔上只是恼恨地想:他们虽然被他瞧不起,但他自己在又是个什么光景呢?一种强烈的心理上的报复情绪使他忍不住咬牙切齿。他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思想:假若没有高明楼,命运如果让他当农民,他也许会死心塌地在土地上生活一辈子!可是现在,只要高家村有高明楼,他就非要比他更有出息不可!要比高明楼他们强,非得离开高家村不行!这里很难比过他们!他决心要在精神上,要在社会的面前,和高明楼他们比个一高二低!他把缸子牙刷送回窑,打开箱子找一件外衣,准备到前川菜园下面的那个水潭里洗个澡。他翻出一件黄色的军用上衣,眼睛突然亮了。这件衣报是他叔父从新疆部队上寄回的,他宝贵得一直舍不得穿。他父亲唯一的弟弟从小出去当兵,解放以后才和家里联系上,几十年没回一次家。一年通几次信,年底给他们寄一点零花钱,关系仅此而已。叔父听说是副师政委,这是他们家的光荣和骄傲,只是离家远,在他们的生活中不起什么作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亚萍很快意识到了加林的局促,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把目光从加林身上移开,低头喝起了茶水。他们沉默了一会。黄亚萍低头喝了一会茶,才又开口说:“你到了城里,我很高兴,又有个谈得来的人了。你不知道,这几年能把人闷死。大这都忙忙碌碌过日子,天下事什么也不闻不问。很想天上地下地和谁聊聊天,满城还找不下一个人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要爆发了!否则,她觉得自己简直活不下去了!刘立本这个漂亮得像花朵一样的二女子,并不是那种简单的农村姑娘。她虽然没有上过学,但感受和理解事物的能力很强,因此精神方面的追求很不平常。加上她天生的多情,形成了她极为丰富的内心世界。村前庄后的庄稼人只看见她外表的美,而不能理解她那绚丽的精神光彩。可惜她自己又没文化,无法接近她认为“更有意思”的人。她在有文化的人面前,有一种深刻的自卑感。她常在心里怨她父亲不供她学。等她明白过来时,一切都已经为时过晚了。为了这个无法弥补的不幸,她不知暗暗哭过多少回鼻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加林回到办公室,换了湿衣裳,痛苦地躺在了床铺上。这时候,巧珍的身影又出现在他他的眼前,她那美丽善良的脸庞,温柔而甜蜜地对他微笑着。他忍不住把头埋在枕头里哭了,嘴里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叫着她的名字……第二天,黄亚萍买了许多罐头和其它吃的来找他,也是哭着给他道歉,保证以后再不让他生气了。加林看她这样,也就和她又和好了。黄亚萍就像烈性酒一样,使他头疼,又能使他陶醉。不过,她对他的所有这些疯狂,也都是出于爱他——这点他最能强烈体验到的。在物质方面,她对他更是非常豁达的。她的工资几乎全花在了他身上:给他买了春夏秋冬各式各样的时兴服装,还托人在北京买了一双三接头皮鞋(他还没敢穿)。平时,罐头、糕点、高级牛奶糖、咖啡、可可粉、麦乳精,不断头地给他送来——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猛然想到一个更糟糕的问题:要是碰上他在县城的同学怎么办?他下意识地抬起头,先慌忙朝前后看了看。这时候他才真正后悔赶这趟集了。一般的赶集倒也没什么,可他是来卖蒸馍的呀!现在折回去吗,可这怎行呢!他已经走到了县城。再说,家里连一点零花钱都没有了,这样回去,父母亲虽然不会说什么,但他们肯定心里会难受的——不仅为这篮没卖掉的蒸馍,更为他的没出息而难受!“不,”他想,“我既然来了,就是哽是头皮也要到集上去!”当然,他也在心里祈告,千万不要碰上县城里同学。他很快提起篮子,过了桥,向街道上走去。他准备穿过街道,到南关里去。那里是猪市、粮食市和菜市,人很稠,除过买菜的干部,大部分都是庄稼人,不显眼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火气从他心里冒上来,又被他强压了下去。他刚才已经和别人打了一架,不愿再发生什么冲突和纠葛;而且车子上的粪桶再有一两担就能装满,忍一忍,今晚上的任务就完成了。于是他就又去担粪了。等这回担出来的时候,那妇女竟然又站起来,气更大子,嗓门更粗了,话也更难听了:“你这人耳朵坏了?给你说了一遍你不听,还在这里担,讨厌死人了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在后面喊:“德顺爷,你一辈子为啥不娶媳妇?你年轻时候谈过恋爱没?”“恋?爱?哼!我年轻时候比你们还恋的爱!”他又抿了一口酒,皱纹脸上泛起红潮,眼睛眯起来,望着东边山头上刚刚升起的月亮,不言传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不,”加林回过头,认真说,“我了解你……关于这件事,和你没关系。这我已经知道了。实际上,就是你写信揭发我走了后门,我也可以理解。因为是我首先伤害了你……你即使报复我,也是正当的……”张克南猛地抬起头,怔怔地看着高加林说:“你是一个有血性的人。尽管咱们性格不一样,但我过去一直在内心很尊重你。我现在仍然尊重你。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……我现在不知道眼前我该怎样帮助你。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,亚萍也在痛苦……我不愿意你们痛苦……”“你更痛苦!”加林站起来,“现在让我们结束这个不幸的局面吧!你和亚萍仍然恢复你们的一切。我现在唯一要求你的,就是你能谅解我以前给你带来的痛苦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放下两块钱!赔锁子!”前面那人双手叉腰,说。“赔钱?”加林头一扭,“我还要担哩!你们这些粪霸!”说着就担着粪担往前走。那两个人都握住了拳头。前面的那个眼明手快,当胸就给了高加林一拳。加林两眼冒火,把粪担往地上一撂,拉起舀粪的粪勺。就向那后生砍去!前面的人一跳,躲过去了,后面的那个刹那间也操起了粪外。于是,三个掏粪的人就在车站的停车场上打了起来;长柄粪勺在空中飞舞,粪点子把三个人都溅了满身。迷朦的月光静静地照耀着这个骚乱的场面。一个小伙子的脚被加林一粪勺打麻了,叫唤了一声蹲在了在下;而加林自己的脊背上却被另外一个人吹了一粪勺。直到车站的人跑出来,才把架拉开。光头站长把双方劝说了半天,让加林不要拉了;说车站已经和先锋队订了“合同”粪只能由他们拉。加林在心里骂道:“还有脸说‘合同’哩!拿你这个臭厕所白换着吃菜哩!他觉得再要担这粪,肯定还要打架的。人家两个人,他一个人,打不过。再说,他们离队近,要是再叫来一群人,把他打不死才怪哩!他于是只好把粪担放在车上,拉起架子车离开了车站。这附近只剩副食公司没去拉了。他原来主要考虑他的另一个同学张克南在那里工作,所以没去。现在他猛然记起,克南不是已经调到副食门市去工作了吗?他很快决定去副食公司的厕所再看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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